这些漂亮女孩的头上,可以说是公开的情书 | 邓启耀 一席第486位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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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启耀,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

在一个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什么什么的世界里边我们从年轻时候的文化震撼看到了文化多样性的重要性,就是饭可以有多种吃法话可以有多种说法衣服可以有多种穿法人也可以有多种活法。

统裙上织着天下的事

邓启耀

大家好。我是做人类学的,人类学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去了解他人、他文化。其实所谓人类学不是说凡人类都研究,有些人类我们是不大关心的。我们更关心的是基层的、土地上的一些人类和他们的文化。

我最早是画画那一类的,我受到人类学的教育是当知青的时候。我们不像你们那么幸运,能读书的时候就读书,我们正是读书的年龄跑去下乡当知青。这一幅就是我当年当知青的那一家人。

我们下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们是在武斗的时候是没有爹妈的孤儿,所以都来领养我们。而且领养是根据个人的不同需要,比如说这家人的女孩比较多,那我们可能就有成为未来上门女婿的可能性。

当时是在“文革”那样的状态里,习惯穿的都是清一色中山装。不像在座的这样花花绿绿的。过去曾经流行过一段小裤腿。结果街上就出现一些红卫兵,拿着一个酒瓶,看见你的裤腿比较小,就拿酒瓶往下面一塞,塞不进去的话一剪刀就剪了。所以现在人有这样自由穿衣服的环境,我觉得是大家的幸运。

穿衣服好像是个很简单的事,其实不简单。比如说,看多了那种灰绿色的麻衣,都是一式的,突然到了傣族地区,一看到是紧身短衣、统裙,身材特好,哈尼族爱尼人更加离谱,露肚脐眼的上衣,超短裙,还要露一点股沟——那真的是看得目瞪口呆。我们当年那个年纪,我想学美术,没有模特可练的。一看,哎呀,人体都在你面前展现了,所以那种文化震撼是第一次的。

由于有这样的一个经历,我做了人类学。人类学是一个很大的领域,很基础的领域,我只能做一点。我做什么呢,其中有一个事就是《中国民族服饰全集》。

我想用全面推土机似的方法做,那就是八卷本,把所有民族所有在生活中的服装给它展现。去年刚做好了一本,讲它的款式的。那一卷就有两三千幅图片,八卷弄下来是上万的图片,应该是很完整的。我今天不能讲那么多,只能选择讲一点。

首先问一个问题,大家识不识字?

大家肯定觉得我发神经,怎么会不识字呢?这竟然还会成为问题吗?我就问大家,这个字能识吗?

这是纳西族的东巴象形文字。

这是摩梭人的历书,就是像我们日历一样的历书,也是象形的。

这一个更离谱了,这是黎族的统裙上的图案。我们看的是图案,但是人家说这是他们写的字。

我有一次到苗族村落里面做调查的时候,有个老大爹就问了一句话,说你戴着眼镜,在大学里做研究,你识不识字?问这样的话,我就蒙了。我说我怎么不识字,但是不敢说。后来他把一个女孩拉过来,说,我们的历史都写在上面了。

怎么写在上面呢?一说就说到一个远古时代的事情。黄帝和蚩尤大战大家知道,苗族的祖先是蚩尤。当年蚩尤战败以后,他们没办法,最后只好离家出走。走的时候站在山上,看到了他们的京城很漂亮,但是已经沦陷了,没办法带走。怎么办呢?就绣在了背上,背着走。

所以他们背上有个背牌,实际上就是他们京城的一个图样。里面是演兵场,旁边有房子、建筑,都绣得一清二楚。他们离开以后过黄河,过黄河的那一天是傍晚。太阳照在水上,一片金红。他们就把这个作为一个记忆,记在了他们的裙子上,所以第一道是黄色。

接下来顺着记下来,又是过了长江,过了什么什么江,最后安定下来以后。下面那些蜡染的图样,是象征着他们的土地、当地的生态等等。那些信息都有记录。

随后我看他们的《苗族古歌》。他们是没有文字的,听他们唱《苗族古歌》《创世纪》那些,跟这个是互为文本的,是可以互相解答的。而且这个跟汉文史籍也是可以互相对应的。汉文史籍当然是记录战胜者的功劳,战败者寥寥几言。但就算那么简单地说,再一对照,其实它们都有互补性。

在他们的口述史,在他们的图像史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历史被忽略掉的很大的一部分是在民间,在这样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中是存在的。

苗族服饰的种类很多,上面都有很多故事。要是讲起来今天都讲不完,只能简单讲一个。比如说这张黑白的照片是我80年代拍的。当年苗王和黄帝打仗打败了以后,王后为了掩护苗王,就把苗王的王冠戴在头上把追兵给引开了,让苗王能够脱险。后人为了纪念她,就特许妇女戴这个王冠。也成为她们服饰上的一个重要的内容。

发型也很讲究。一般不懂的人,像汉人就说这个叫“独角苗”。其实她们为什么会有这个发型呢?她们在过水的时候。因为在迁徙逃难的过程中要大量地过水,过水的时候要保存粮食的种子、玉米,就把玉米盘在了头上过水,所以种子还是干的。由此也就形成了这样的发型。

这方面的故事很多,景颇族也是一样的。景颇族有句民谣:统裙上织着天下的事,那是祖先写下的字。我们看起来是图案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是祖先写下的字。这里面有很多规矩。比如说这个祭裙,祭裙里的那些图案,其实要说起来也是一大堆故事。里面有一些是鬼魂,有的是看守谷子的人怎么和鬼魂作斗争,让鬼魂不要来偷谷子等等。

这是他们每年一度的一个盛大的集会。由他们的巫师戴着羽毛的头饰,拿着长刀在前面开路。

因为在传说中,他们是来自于青藏高原的。在更早的时候,他们是太阳的儿子和龙女结合了以后生育了后代。他们从青藏高原迁徙过来的时候,每年有一个固定的时间要象征性地回到祖先的地方。

这是哈尼族爱尼人的服饰图案的解释。把对于宇宙天地三界的一个解释,都绣在了他们身上。红色是顶在天上的,而且红色是天神居住的地方。右边这个图是几个巫师在作法。要是他的红色羽毛动起来,就认为是有神灵下来了。

有谁知道这个是什么民族吗?

蒙古族。和大家所见到蒙古族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蒙古族是云南的蒙古族。元代,他们灭了大理国,断了南宋的后路。但一百多年以后,他们又被灭了。他们没办法回到蒙古,留在了云南。

留在云南无法生存,怎么办呢?后来有一位老人带领他们到湖里学会了打鱼,由此完成了他们生活方式的第一次转型。这个转型他们也留在了服饰上。

小孩头上的这个,他们叫作“老仙家”,就是指引导他们完成这个转型的老人。他们的服装也发生了变化。因为在云南这样的天气里,没办法再穿长袍那样拖泥带水的。他们要下田、要下海、要下湖去打鱼,所以服装也短了。唯一保留的就是蒙古族的领,还有其他的生活习惯。

也就是说,从这三个我们看到了一个民族历史的变化,关于它几次转型都跟服饰有关我就不再说了。另外还有它跟生活也是相关的。左边这个是蒙古族的小孩,他跟当地的彝族是很相似的。右边这两个是侗族的小孩,都有那么多的银饰。

我们看就像戴了锁链一样的。但是这是母亲的爱。因为他们认为孩子的灵魂还不稳定,必须要把它拴住,所以就用锁链的形象的方式来把孩子给捆住,这样的话孩子就不会死掉了。

这个是哈尼族爱尼人的。我当时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哇,那么漂亮。后来人家就说你想不想排队?我说排什么队?

他们说你看这个女孩的绿色的装饰是几个虫子,它们是夜里才能找得到的一种虫子。得冒着寒风,在夜里到山林里面去找到这样6个虫子。找到6个虫子,说明我是能干的、勇敢的,然后我把这6个虫子献给这个女孩。女孩觉得可以考虑,排队吧,我就把这6个虫子弄上去了。

但是要是我没这个本事找到6个虫子怎么办呢?那就要发挥文的那一面。找6个小牛骨头,肋骨上的骨头,把它削成筷子一样粗细。同时在上面雕花,雕得相当精美,也献给这个女孩。

这一张图里肯定看到一点,左边是小牛骨头,右边是一个虫子。要是女孩也觉得你可以排队,那就也弄上去了。

所以像漂亮的女孩头上,可以说是公开的情书。她把这些都放在了头上,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孩有几个人在追求。你想不想排队?要想排队的话,你就也要一样地去贡献你的勇气、智慧、能干和手艺。所以在她们头上就可以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这个是彝族的。彝族当然也有很多故事,比如说这个女孩的腰带。据说是这个男孩为了保护女孩被魔鬼施了法,变成了一条毒蛇。虽然是变成蛇,但是它还是保护着女孩。后来女孩知道她的情人变成了蛇以后,就把这个蛇盘在自己的腰上。大家以后就仿照这个蛇的样子系成腰带。

这个也是彝族,它也跟爱情故事相关。他们两个年轻人也挺好,结果父母反对。他们经常到深山里面去谈恋爱,深山里面都有野兽。男孩就拿一个葫芦,里面装了很多小石子。野兽一来,他一摇野兽就不敢来了,因为声音很古怪。

女孩不知道。有一次,女孩怕他饿,就在他的葫芦里面放了一些炒面让他吃。结果男孩从野外来找女孩的时候遇到了野兽,他一摇,没有声音,野兽就把他吃了。最后焚起火堆来烧化男孩遗体的时候,女孩一下子跳到火里去了。旁边的人抓不住,只抓到女孩的一个衣角。后来就把这个衣角缝在了她们的头上,是一种爱情的象征。

这个故事就多一些。大家看她穿的这个短裤,你们现在都流行短裤,但是人家早就这样穿了,而且确实跟它的习俗有关系。我们去拍过两次纪录片,其中有一部纪录片参加了国际的一个电影节,它的名字叫《普吉和他的情人们》。

摄影 / 杨克林

大家注意,“们”是一个复数。因为在这个地方有一种风俗叫作“不落夫家”。不落夫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男孩女孩结了婚以后,各自住在自己的父母家。女孩只要12天里有一天去丈夫家里履行义务就可以了,剩下11天她是自由的。这种自由是真正的自由。

我们找到的这个男孩叫普吉。因为聊得熟了,就问他有多少“车”——他们叫车,就是可以发展到很深入关系的。后来他说哎呀,我不好意思,我只有60多个,我哥有200多。我们就问你怎么可能同时跟那么多人。他说不是同时的,是一个过程,我今年只有5位。

我们第二次去的时候,大家都出去打工了。后来在水边见到一个男孩在洗东西,就问他你怎么没出去呢。他说他的妻子生孩子了。因为他们的风俗是妻子生了孩子就必须落夫家,他就也得回来看自己的妻子。但是在90天内不能同房。这90天他干吗呢?

我到他的小房子一看,那个床落满灰尘。我就很敏感,我说你睡什么地方?他笑笑说:“哎呀,车的被子暖和,一个人睡太冷。”也就是说,情人的被子才暖和。

我说那你的妻子不知道啊。他说知道。那阵子流行提个小收音机在满大街串,他说我收音机不响她就知道我不在了。我说那她不生气啊。他说不生气,这是我们的习惯。

所以他们的服饰有个特点,上衣叫雀隆。因为面对镜头,大家都把衣服扣得很好。按她们过去的风俗是要一半敞开的:一半是给丈夫的,一半是给情人的。下面是短裤。“文革”的时候认为女人露大腿那不得了,完全是要批斗的,强迫她们穿上长裤。

但是这个短裤跟他们的生态是有关系的。因为他们是种梯田的,梯田都是在山上种,爬高上低,你穿着长裤拖泥带水,很不方便。所以短裤是一个选择。

还有一个,短裤有个腰带。那个腰带的绳结只有她和她的情人才知道, 才解得开。所以这也是跟他们的生活习俗是有关系的。

这是德昂族的。我们参加了德昂族的一个婚礼,结果也是很好玩的。这些是她的前情人们,蒙着毯子很忧郁地在那。

旁边有两伙人在唱歌,一拨人代表那些前情人们,一拨人代表新娘。因为他们唱得很慢,德昂自古无欢歌,唱得很忧郁很慢,我来得及现场翻译。新娘说,哥哥啊,你们怎么会忍心丢下我就不管了。那些人就说,哎呀,我们不知道你这样。就是互相表示一种后悔和留恋。

新郎干吗呢?很像个受气包蹲在那边听。

他们婚礼服饰当中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腰箍。这是德昂族服饰的一个重要的标志。因为传说新娘是满天飞的,自由自在,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男人只好想个诡计,用个腰箍把她们套住了,从此以后她们就不能飞了。这个是在婚礼当中的一个重要的仪式,就是给她们套上腰箍。

这是藏族的服饰。藏族服饰很值钱,有一次我们听说有个人参加服饰表演的比赛,有一套价值一百万的服装。我们很吃惊,跑去找他,说是想看一下。他说哎呀,不好意思,拿不出手。我说一百万的服装还拿不出手?他说有个青海来的差不多三百万,所以他的后面都跟着警察,谨防有人在他身上抓掉一个什么东西,那损失就大了。

因为他们那个是真实的珍宝。他们放着羊,卖掉一群羊就买一个宝贝给自己的女人或者他戴上。就像随身携带的银行,随着羊群走。所以他的价值都在他的身上,也是长期积累的。

总之,我想总结的一点是,我们看到的部分的少数民族的服装,这只是我们所知道的一点点而已。这要是陷进去的话,一个人花几辈子都研究不完。

我们习惯的历史都是文字的历史。我们说了史前,什么叫史前?有文字记载以前的历史就叫史前。我们只关注有文字的历史,但是有文字记载之前很大一段人类的历史都被忽略了。

有很多民族是没有文字的,难道这些没有文字的民族没有创造历史吗?这显然是一种错误。所以,作为人类学来说,最讲究的是对于文化多样性的认可。

在一个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什么什么的世界里边,我们从年轻时候的文化震撼看到了文化多样性的重要性。就是饭可以有多种吃法,话可以有多种说法,衣服可以有多种穿法,人也可以有多种活法。这是最重要的一个。

所以我们学人类学的最大好处就是比较宽容,看到他人的他文化,觉得他有他的存在道理。没必要什么都要像我,我不是唯一的真理,我不是唯一的正确的。虽然我是汉人,但是我觉得每个民族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生存的价值。

我们的表达也一样的,不单是有文字的表达,也同样有图像的表达。而这种图像的表达除了艺术家的表达,也同样有在民间大量存在生活中的史记,随身携带的百科全书。所以怎样识字,怎样认识过去被归入另类的文化,需要我们再次学习。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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