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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张西美「布头布美」

精彩推荐 2015年1月6日 一席 109

张西美,纺织品研究专家。曾经从事古装电影服装资料搜集及制作,为《笑傲江湖》、《花样年华》等多部电影担任服装和美术设计,近年来致力于推广手工创意织布针黹,并担任金泽工艺馆纺织部主任。

「布头布美」

张西美是一席第二百三十位位讲者

2014.09.07 上海

(点击查看完整演讲视频)

大家好,又要听香港腔的普通话了。我是张西美,是上海青浦区金泽古镇金泽工艺馆纺织部的总监。今天我想跟你们分享,我们金泽工艺馆是在做什么,还有我自己的一些纺织经历。

我用的题目呢,就是「布头布美」。广东话里尾巴的尾和美丽的美是同一个音,所以说「布头布尾」,就是剩下来的布,我妈妈做东西剩下来的布。还有一个说法叫「冷头冷尾」,冷就是指毛线。

我小的时候,妈妈说家里剩下来的布头布尾,和她织毛线的冷头冷尾,都是给西美的。所以我用这个作为我演讲的题目。

另外那个是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时织的一块布。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不常出去玩。只要你给我一本书,给我一些材料,我就可以自己跟自己玩。

这个是最近找出来的照片,前面大一点的那个是我,另外那个是我妹妹。我手上有一个娃娃,这个娃娃也是用我妈妈的布头布尾做出来的。但是这个娃娃呢,我那个时候洗的时候拆下它,结果就被风吹走了。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是我自己幻想有这个娃娃,还是真的有。

后来找回这个照片,才知道真的有这个娃娃。所以我小的时候就已经会做娃娃了,对纺织品、缝啊、做衣服什么,我已经懂了。所以很自然到大学的时候,我去念了服装设计,毕业以后去了纽约。第一件黑白的,是我在学校做的毛衣,到最后一件,日子是两年以后,说明我两年来织了24件毛衣。

在纽约的时候,我发现美国人的手很笨。我随便织一件毛衣,都可以赚一点钱,所以我织了很多毛衣。还有一些卖毛线的地方,如果没有教你织什么款式的指导,毛线是卖不出去的。 我就说我可以设计,我还可以织给你看,所以我就能赚一点钱。

我在美国做了几年服装,但是我不愿意留下来,因为还要申请工作签证。当时的律师就说,你赶快找个美国人结婚就简单了。但我其实也不喜欢美国,所以我就回香港了。回香港以后,就去找一找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是80年代末,当时香港的电影业很发达,特别需要美术指导、服装指导,我就参加了电影工作。所以就有这个机会做了徐克导演和胡金铨导演的《笑傲江湖》,其实最后我没有完成这个项目。但是这个电影对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大家都比较年轻,大概没有想过互联网出现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80年代你要找资料只有找书。当时我只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对历史没有太多的认识,但是我就喜欢去了解。

《笑傲江湖》是一个明代的故事,胡金铨导演差不多可以说是明代的专家。所以我们现在看的武侠片,一个分类是金庸的小说;另外一个就是胡金铨老师讲明代朝廷里的锦衣卫、东厂这些故事。

当时呢,我要为这个电影做服装,要调查很多资料。你们大概知道中国舞台的地方戏:京剧也好,越剧也好,它都不是考证过历史的服装,是比较抽象的。

如果你是官,你就穿这个衣服;你是公子,你就穿这个;还有分文的和武的。所以当时我们要做考证,做帽子的时候我去找这些做戏装的人,他说,啊,你那个不是的,我这个才是真的历史上的帽子。

那么我就有困难了,我怎样去做这些帽子?其中一个参考资料是,台湾故宫博物院的明代的画,是记录皇帝离开宫廷和回到宫廷一系列的图。所以我们从这个里面能看到当时真的帽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就是当时工作室里面,把一个会议厅变成了我们的工坊做帽子。因为导演说外面找不到人做,你试一试可不可以做。

很奇怪的是,我在纽约工作的时候,我就有学习做帽子。因为我当时觉得,做针织比较平面,如果可以学习一些不同的立体的东西,就可以补一补。我没有想到我在纽约学做帽子,最后回来中国,回来香港还是做帽子。

上面那个图片呢,也是很难得在书上找到的,大概是清末民初的一种帽子的照片。当时,包括现在也是,记录中国历代服装的书很缺,很多时候呢,你就是看到图片也不知道怎么做。所以要结合很多资料去做。

很好玩的是,中国的帽子简单来讲,就像麦当劳那个纸的包,只要扣上去就是帽子了。最后用什么料子,我就试了很多不同的方法去戴这种帽子,出现不同的效果。所以其实服装呢,有的时候不在于它的款式,而是你怎么样穿戴它。

所以我们就利用这个,来解决群众演员的衣服。如果现在所有人都要戴帽子,很快就可以戴上了。在这个之前,张国荣做的《倩女幽魂》也是这种帽子,这个也是我们做那部电影的造型的时候做的帽子。

你看这个纱帽,现在我可能会用别的方法去做,它可能是用很细的竹子,或是生丝上面上了漆,黑的漆,硬硬的。现在我们看韩国的古装片,男的戴的圆帽子,其实也是同一个材料。当时在香港我们没有这种工匠,也没有别的方法,我就用了我的方法,用尼龙纱把它缝起来就这样了,可以骗过观众了。

另外呢,《笑傲江湖》里面令狐冲的师祖,那个老头的功夫是很厉害的,这个是韩英杰老师,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好的演员,一穿上服装就立刻有戏了。有一些年轻没有经验的演员,特别是偶像派的就没有感觉。好的演员一穿上服装,角色的性格就出来了。

这个也带出一点:年代服装是很好玩的。一方面要了解历史,要了解日常生活:古代人是怎样上厕所的呢,要了解一下;古代人内裤穿什么,穿不穿。这些都是我以前做服装设计的时候没有遇到的问题,但是这个很好玩,可以让你去了解生活。

刚才那位Peter(何伟)老师也说,他们喜欢研究人穿什么,代表什么。其实这个也是我们服装指导的方法,就是我在地铁里面,我看对面的人,我要猜他是什么工作,他穿这个是什么意思。这其实是我们都有的本能,判断一个人,你觉得要不要做朋友的时候,也会根据他的服装去判断他这个人。

但是呢,我就是要利用这些工具来做我的工作,还有衣服的做旧。电影里面最烦就是要把一件新的衣服做成穿了几十年的效果。所以要是拍一个戏,要很多霉烂的衣服,有乞丐啊、难民啊最烦了。

我经常就是买新的衣服去跟人家换,如果我要买一个新的牛仔裤去把它做旧,做成一个穿了十年没有洗的效果,是要下很多功夫的。所以也通过这个知识,我对服装多了一种感情,就是服装不是设计师画出来,生产了就停了。你买回来的衣服,你怎么对待它,是另外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我拍了好几部电影之后,我就觉得我其实比较喜欢去做那件事。因为服装指导设计了衣服以后,你要跟电影,很多人是没法睡觉的,特别是徐克导演,他是不睡觉的。但我确定我要睡觉,所以我就开了自己的工作坊。

结果90年代我就很幸运,因为90年代可以说是香港电影美术的黄金年代。我90年代开我的工坊的时候,第一部电影是做徐克导演的《黄飞鸿》,李连杰演的那个,我做了李连杰穿的西服、十三姨的那条裙子,八国联军、传教士,还有猴子,我都有做。

所以很好玩。每次有不同的剧本你都要研究那个年代,研究东西怎么做出来。我的工作室做了10年,算起来应该做了250套电影服装,其中比较有名的可能就是,林青霞演东方不败的帽子,还有周星驰戴的老虎帽。

老虎帽呢,当时我是买了一个比较破烂便宜,真的传统的小孩戴的老虎帽,拆出来看看它是怎么裁剪的,最后把它放大,挑了它的特征,做了周星驰的帽子。周星驰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他很有要求的,经常都会跟我研究他的帽子要怎么样。

《花样年华》好像已经过了2000年了,我只做了10年,我已经离开电影了。但是我想通过这个,跟你们讲一讲,我们说服装给我们什么呢?其中《花样年华》的故事什么也不记得了,最后只记得它的旗袍。当时有了这个电影以后,很多人都想着我也来穿,但其实多瘦也没办法穿这个电影里的旗袍。

因为是拍电影嘛,它是用镜头来骗你的。当时没有现在的布料,没有那么舒服,没有lycra(莱卡)可以有弹性。你的牛仔裤窄窄的,是没有弹性的料子,如果站起来是这样紧的话,是坐不下来的。

所以那个年代,穿这种旗袍的人是不能坐的,只能这样挨着,这样坐。还有戏里面要特别表现她的生活方式,她是一个很stressful(紧张)的状态,所以她的领子是高的,特别为了电影做这么高的,平常人穿不了,基本上不能呼吸。

还有就是那场戏,张曼玉坐在床上跟梁朝伟讲话,其实她这边的拉链已经拉下来了,镜头在这边,这样拉下来;如果拍这边呢,这边拉下来,或是拆了它,就是这样。所以如果大家盲目的都要穿这个,自己会很辛苦。

我也借这个机会,来解释一件我觉得比较难得的机会去做的服装。我忘了是什么电影,反正要织一件毛衣,是一个少女第一次织毛衣给她初恋的男孩。人家付我们钱,我说如果这不是一个要求很高的道具,去买一件毛衣冒充下就行了。

但是这个戏很有要求,拿出来要能看得出来,是那种第一次织毛衣犯的错误。这个其实是很难的,因为跟我工作的阿姨她们已经不用看就可以织,怎么能回到这个状态?我就跟她们谈啊、喝茶啊、讲啊,你们16岁那个时候啊怎么怎么样。

后来大家就开始回忆,当初都不知道挑的毛衣的颜色其实很难看。比如织了粉蓝色的,结果那个男生又不喜欢;还有因为太紧张毛线打得太硬,出现过各种问题。所以我们就把这些想法列出来,这件毛衣,一定要出现这些问题。

只有一周时间织这个毛衣,我们还问我们请来的客人,你会不会织毛衣啊。她说不会。好,我现在教你,对对对就是这个。所以做了服装以后,这种感觉啊,或是你做的过程中这个感觉,其实真好玩。

好了,做了10年的电影工作,也差不多了,最好的都做了。如果我再要做电影,应该会来上海或者北京,因为香港的电影基本上都搬来这边了。我最好的朋友,现在都是在国内。

03年香港也爆发了SARS,大家可能知道,那个事件对社会的影响很大。我不做电影,还有很多其他的项目工作,当时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再逼自己再去找一点新的东西做。

我本来的工厂在尖沙咀,尖沙咀已经变得太繁华了,国内游客太多了。我不能回家,所以我就老远跑到香港上环文武庙,一个比较安静、比较老的区,我找了一个本来是印刷工厂的地方,也因为SARS,他们把这个地方租出来了。

我就做了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算是工作室也是画廊吧。我给它改了个名字,叫cloth haven,cloth是布的意思,haven其实是一个避难所。因为我一直在做纺织的工作,我没有说这个很高级、这个很低级,对我来讲都是同一个等级,都是一块布。

那么我就逼自己,每三个月要做一个展览。因为我是做电影,做很多项目,我是很习惯逼自己短期里面做一个东西出来的。我规定自己上午的时候就去赚钱,去见我的客户,下午呢我就是在这里跟人家交流。

所以第一次呢,我就做了一个展览,叫「方方正正」。其实是手帕,因为我多年以来收集了很多手帕,因为它很便宜,我以前在纽约的时候可能两毛钱美金就可以买一个回来。

很有趣的是今天欧阳应霁也在,其实我借了他的手帕,他是手帕的主人。前面那个桌上的是欧阳的手帕,后面挂在墙上是我自己的手帕。当时没有什么想法,就是我想分享。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藏品,还有分享一下我有兴趣的东西。

结果很有趣,来看的人第一就是一些很年轻的人,不知道手帕是什么,很好奇。第二个呢,就是年长一点的,对手帕很有感情。很多人就说我有啊,我也来展览可不可以?

结果三个月内一直有很多人带东西过来,还有一些住在我附近的老太太,她说我给你这个,你不可以给我老公看,因为这是另外一个男生送给我的东西。

我突然间就觉得纺织品也是一个媒体,就是通过这个我可以跟大家沟通。三个月一次,我做了十次展览。这里我讲一个对我影响比较大的题目,我自己研究了绞丝旁的字。因为可能只有中国语言里面,才有这种用部首解释本来这个字是什么的造字方法,所以通过整理,我理出来很多东西,都让我对中国纺织越来越有感情。

举一个例子,我们说「综合」,绞丝旁一个祖宗的宗。我们说综合服务、综合晚会,其实综是织布机里面的一个东西,这个综织出来的布,可以有花纹。所以现在我们说综合,其实这个概念是从织布机来。

另外一个常用的是「总统」,总统就是绞丝旁,跟美国人说,你的奥巴马其实也是绞丝旁。因为总统的意思呢,就是你管理好织布机上面的线,很多丝的线,很了不起。所以我觉得这个很好玩。

这是日本的方法用织布机,做艺术的治疗。所以我在香港还教一些残疾人,利用织布机去创作,后来我自己也开始教这个班了。其中这个织布机很厉害,不是玩一玩的。后来《孔子》的电影里面,周润发的衣服就是我的学生织的布。

另外那边是一个用最现代的电子大提花机织出来的毛巾,就是毛巾,设计师要那个质感,所以我用这个毛巾织了一些布,就是《孔子》里面用的了。

好了,现在回到我真的工作,金泽工艺馆,欢迎大家到jinze.org去看。金泽工艺馆是一个私人,非牟利的馆。他们就希望传承中国文化,但是还没有想得很清楚,怎么去传承中国文化。

当时他们来香港找我就说,你在做的事情,我希望你来上海做,但是规模比较大一点。他们没有骗我,规模是很大。我们现在馆藏呢,纺织品有5000件,5000件是比较近代的一些,100年左右的纺织品,也不是特别高级或者低级,反正我们有不同的东西。

所以第一个事情呢,我要把它放在可以控制的环境里面,一个恒温恒湿的库里面,因为纺织品对温度湿度的改变很敏感,很容易脆;还有太高湿度的情况下容易长霉,有虫子。所以我们先把东西都放好,每一件都有编号,知道它的身份是什么。

这是我们其中一些藏品,有一件龙袍、有帽子、有挂的东西,很多类型的,也有很多少数民族的衣服。这个红色的是潮州神像的龙袍,是我明年重点要研究的一件东西。

很多东西收回来的时候,没有记录它是哪里来的。我是根据我对潮州的刺绣和其他方面的了解,知道它是潮州的。但是它的技法要研究,还有它上面的图案是什么又要研究。所以通过纺织品,我们可以知道很多资料。

它上面是红色的羊毛料,这个很特别,因为羊毛料是跟欧洲人的商船来到广州贸易换过来的,我们给了他中国的东西,换来的是这个羊毛。这个红色的羊毛在台湾原住民也用,在日本也有用,所以这个故事应该很有趣的。

我们现在这个是资料馆,不是博物馆。东西不是放在橱里面,不是像你去上海博物馆一样每件东西都放好。其实博物馆库里面很多东西,完全没有机会出来展示的,因为它不是最好的,也有可能它需要修补好才能拿出来,所以所有博物馆都在后台放了太多东西。

但是在纽约的时候我的经验就是,Brooklyn的博物馆把它那些不是太重要,或是比较多的东西给了FIT(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这个学校,给它做了数据库,所以作为学生呢,你可以进去。

也就是说我今天想研究什么什么,就可以让他拿出来给你,你戴着手套,戴着口罩。因为可能会有很多不健康的东西,你得戴口罩保护自己。拿一个铅笔,拿一个本,你就可以研究这些东西了,能摸上手了。

这个对我的影响很大,是因为纺织品是要感觉的。如果你光是挂在这里,光是看图案,是没有感觉的。拿上手,能比较近距离看它,能了解很多东西。

我们经常喜欢破烂的东西,中间那个图就说明了,这块东西的背面是破烂的,破烂的我才看的见它是怎么做的。它的纸可能是报纸,能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报纸,它里面的针法是怎样,要看背面才知道。所以我其实还是最喜欢布头布尾的烂东西。

另外就是织布坊了,我把我认识的织布的东西带来金泽。我的日本织机在这边,但是我们也有老的织机,有苗族的织机、侗族的织机、有上海土布用的织机。我同时都给学生用,你能了解哪一种你觉得比较合适。是不是新的织机就不是传统,或是说用传统织机做出来的就是传统了呢?

这是几个星期以前,我们的织布班有5天都在金泽住。每天9点钟开课到晚上10点钟,他们还不肯休息,织了以后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我们再到数据库里面拿一些东西出来,我说我教的其实就是ABCD,很简单,但是你明白这个ABCD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去研究最高档次的东西了。

这是上个月去了广东佛山,做香云纱。香云纱是一个中国特有的草木染的东西。可以说是我研究绞丝旁的字的时候,发现红、绿、紫,其实都是绞丝旁,等于这个名称本来应该来自纺织品。所以我又开始自己研究纺织品的染色,草木染。我手上拿的就是染这个布的一个叫薯莨的东西,我们看师傅传统方法怎么做,在边上我就尝试一些新的方法。

这是我今年要做的一个会议,是在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跟美国一个绞织协会做的展览和研讨会,大家也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看见的。

这个图就是我们丝绸博物馆乾隆年代的资料,入库买了什么材料来染,后来这些材料用来做了什么。所以我们利用这个资料就理出来,这个色谱颜色,和它的配方。

所以我的纺织生命,是不停在学习很多新的东西,我希望今天分享的也能让你们对自己的服装有更多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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