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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乡村教师之死,与一份迟到的正义

每日怡见 2019年6月24日 每日怡见 220

“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很多人会把这句话翻译为,正义只会迟到,但从不缺席。我本人也更愿意接受这种积极的说法,可惜事实并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那些为了公平正义而牺牲的人,他们是否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又是否会因为正义终于到来而感到宽慰?

 

我们没有资格替这些人说上一句,正义从不会缺席。实际上,这句英文的原意是“迟到的正义已非正义”,这才是现实,远比人们期望中残酷。

 

埋在操场下面的人,和被子弹穿喉的人,他们当然需要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天,需要恶人受到应有惩罚的那一天,但在他们的惨死面前,迟到的正义绝不可能和人间恶行相互抵消。

 

正义一旦迟到,就只能作为所有人的警钟和耻辱墙,用来时常提醒我们:如今的正义是用他人的牺牲换来的,不再让牺牲重演,是社会中每一员的责任,更是有关部门的责任;而社会纵容了恶人去伤害维护正义的人,则是一项必须被记住的耻辱。

 

1

 

最近才逐渐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的邓世平和李尚平,实在太像了,他们都是湖南乡村的老师;都嫉恶如仇,致力于伸张正义;又都在黑恶势力的打击下惨死,而且多年无法破案。

 

16年前,湖南新晃县教师邓世平发现学校操场建设中偷工减料,他坚持去举报腐败和豆腐渣工程,却惨遭校长黄柄松及其外甥杀害,并且以离家出走为结论草草结案。

 

直到今年,他双手反扣,被深埋在学校操场之下的遗体才被发现,而他的正直和责任感,也终于得以公之于众。

 

事情过去了十余年,被埋在学校操场里的邓世平迎来了沉冤得雪;而李尚平,却始终等不到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天。

 

这两个人的故事,都应该被大家知道甚至记住,他们的牺牲,就是我们今天扫黑除恶的意义。

 

李尚平,是湖南益阳的乡村教师,他和邓世平一样无权无势,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而不断地为正义奔走。

 

两个乡村教师之死,与一份迟到的正义

李尚平

 

2001年8月30日,龙光桥镇全丰小学的4位教师触怒了校长,校长雇人把这4名教师打了一顿,其中一名女教师被打得浑身是伤,当时没有人敢站出来,除了李尚平。

 

这是他第一次搞出“大动作。他邀请了龙光桥镇联校(龙光桥镇30多所中小学都归联校管辖)的领导出面,制止了校长的暴力行为。

 

制止还不够,他又立马写了一篇掷地有声的文章,发表在湖南省一家影响力不小的网站上,声讨全丰小学校长,还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关注。迫于舆论压力,益阳市委副书记出面处罚了校长,直到看到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他才作罢。

 

这么一来,李尚平出名了,从老师群体到市政府,都知道他李尚平是个不怕事的,他嫉恶如仇又敢作为,最关键的是,他和他所坚持的正义,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2

 

没过多久,李尚平所在的学校,有几百名老师的工资被克扣了,大家申诉无门,就推举了敢说话的李尚平,代表大家再次维权。

 

这一次,李尚平没有推脱,他又拿起了手中的笔,义愤填膺地写下了《这些教育领导心太黑了》一文并发表在网上,他还联络了湖南电视台等新闻媒体,曝光当地官员恶意克扣和挪用教师工资的问题。

 

很快,当地官员勃然大怒,教育局的人员对他恨之入骨,想尽办法报复他,把他的教师工作“一级一级地降”,让他从重点中学到了普通中学,又到了小学……而他的妻子也被调到了艰苦偏远的乡村学校,被迫和他分开。

 

如果放在今天,放在我们身上,绝大部分人应该已经退缩了,甚至后悔了。就连去年通过自媒体曝光五星级酒店卫生问题的“花总”都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做同样的事情。

 

坚持社会的公平正义,为他人利益维权,本身就是一件极具奉献精神的事情,在这时候遭到了打击报复,即使退缩了,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批评这些英雄,因为他们已经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而李尚平,他没有退。

 

他依然保持着高昂的斗志,甚至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情,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挺身而出。

 

我很难想象他和家人当时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并不像如今一些维权斗士那样,有动辄上百万的粉丝,或者不缺钱,可以随时选择避避风头,他只是一名不能再普通的乡村教师而已,他甚至都不能离开益阳,不能暂停工作。

 

只是,他也预感到了一些黑暗势力距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可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所以,他在日记里写到,“……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意思:我要倒霉了……有人不喜欢兴风作浪的刁民……”。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只是没有办法,他单枪匹马,怎么抵得过躲在阴影中的那些人呢?

 

2002年的某一天,李尚平的情绪突然变得低落,他对妻子说,自己会在“一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死去。

 

妻子很害怕,但是想不明白,也许李尚平也不明白,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3

 

虽然正义会迟到,但罪恶却总是很准时。李尚平一语成谶,就在他出现死亡预感的几天后,最糟糕的事情就真的冲着他来了。

 

2002年4月26日下午5点半,湖南益阳市龙光桥镇长坡村马尾嘴,当天下着瓢泼大雨,而32岁的镇南塘中学老师李尚平就倒在路边,头部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他死亡的地方,距离他家仅仅300米。

 

他的老父亲看到他时,惊恐地说不出话来,那张原本英气的脸已经塌陷下去,右耳后面有一个四指宽的大洞,而他的眼睛还大睁着,望着布满乌云的天空。

 

这一天,李尚平的家人永远不会忘记,李尚平最后留下的眼神,他们也永远不会忘记。

 

这一天,就是李尚平家人四处奔走,为他奔走呼号17年的开始。

 

事发后,警方看着那个四指宽的大洞,竟然当场认定了李尚平的死是一起交通事故,试问家人如何能接受这个结果?

 

试问那些因李尚平维权而获益的教师们,又如何能看得过去他的下场凄惨至此?

 

很快,李尚平的家人朋友联合起来,要求重新鉴定。

 

法医碍于家人要求,不得不更改了结论,最终确认李尚平死于枪杀,歹徒是对着李尚平的嘴巴开枪,弹药穿过大脑后射出。

 

“如果那张嘴被撕碎就好了”,那些憎恨李尚平的人,一定无数次重复过这个念头。如果李尚平能闭嘴,就再也没有人来掀开那张黑幕了。

 

于是,他们在2002年4月的那个下午,打碎了李尚平的那张嘴,让他永远闭嘴了。

 

最令人心痛的是,17年过去了,邓世平的遗体已经被发现,事情的真相被揭露,而湖南另一个乡村的李尚平,却依然等不到正义的回应。

 

直到今天,李尚平一案还未告破,这是应该和操场埋尸案得到同样关注,乃至更高关注的事情,而不是被我们所忽视。

 

他应该是受人尊敬的英雄,而不是被遗忘在时代的尘埃里;他的家人应该得到保护和慰问,而不是终日生活在阴影下,恐惧又愤懑不平。

 

 

虽然这个案子没有类似恐怖小说的噱头和情节,虽然李尚平其人只是一名乡村教师,但他应得一份迟到17年的公道。

 

因为说真话,因为捍卫公众利益而惨遭杀害,这位英雄的血不该白流,他的家人也不该日复一日地孤独抗争,他值得我们为他发声,为他讨回公道,为他求一份正义的回应。

 

这也不仅仅是为了李尚平,而是为了你我身处的社会。李尚平已经死了,迟到的正义已非正义,但如果连这点正义都无人声张,我们只会失去更多的英雄,让更多即将站出来的正义之士寒心。

 

你我也许当不了英雄,但我们每一次为社会公平正义发声,都是在降低英雄牺牲的可能性,都是在推进扫黑除恶、建设和谐法制社会的进程,望英雄正名,望警钟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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