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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最后的澡堂子里,有裸体、脏话和我的童年

 

◎作者 | 网易看客

◎来源|看客insight(pic163) 已获授权

 

“又泡过一轮之后,我回在躺箱上瘫着,一个南城口音的老爷子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北京人。我说我就一外地逼,他嘎嘎一乐,说:“您真逗,您准是北京人”。

 

任何时候,只消跟出租车司机说,“去南苑宾馆”,司机下意识就会问:“是去双兴堂泡澡吧?”

 

 

澡堂男宾部

 

时值隆冬,我一路南下,在南五环的瓦砾堆里,寻到了这家“北京最后的澡堂子”,并约好在这里与马大爷赤裸相对。

 

早上7:40,他裹着及膝的黑色棉大衣出现了,比约定时间还早到了20分钟,但忘了带肥皂——这几乎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澡堂子不提供洗浴用品,肥皂需要自己带,且只能在淋浴区用。

 

01

每一个裸体是那么的平等

 

 

来这里泡澡的人,绝大多数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年纪,不过,一天“掰面儿”三次又实属正常。

 

“我儿子,BBC的,首席记者。”朱大爷向我这张新面孔热情地介绍他的儿子和儿媳妇。

 

“江湖瞬变,切不可信”,我在心底默念。但我的新晋澡友马大爷似乎有点坐不住:“你呀,别吹牛啦,早点死了算啦。”

 

老北京吵架,动口不动手。

 

老朱遂也拿出和人兑命的架势,快而不乱一气呵成:“嗐,我怎么都得比你晚死!”

 

完了转头教诲我:“人哪,要学习,不然就跟我邻居(指隔壁躺箱)似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躺箱用于泡完澡后休息,相邻的躺箱互称邻居。

 

我险些以为,他是那种胡同里的喷子。不料,两人在9点钟的“加水仪式”中又重归于好。

 

 

从早上6点开张以后,澡工阿良会在中途加三次热水,分别在上午9点、12点,以及下午3点。懂行的都会踩着点来“泡头澡”。

 

 

 

泡澡之前,须在淋浴间冲净身体。

 

当锅炉缓缓地向池子里倾倒热水时,所有人只好起身,回到各自的躺箱上搓泥儿。等锅炉一合闸,又重新拢到池塘边,围成一圈,好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

 

 

 

躺箱上等待热水的澡友

 

一伙人围绕着“池水究竟是42°还是43°”展开热烈的讨论。

 

老朱也参与其中,这次他和马大爷结成了同盟。他的脸上飘着红云,不知是因为蒸汽的热力还是因为争论的激烈所致。

 

等水温下降一点儿后,这个意义不大的问题也被抛诸脑后,大家转而开始较劲“谁能第一个跳进浴池里”。第一个进去的,众人会向他竖起泡到发白的大拇哥:“厉害!了不起!不怕烫!”

 

 

 

热水令人心神摇曳,仿佛世界就是从这一池碧水开始的。

 

约摸十几分钟后,几个颜色相同、但形状各异的胴体从水底冲入半空,有人大喊了一声:“嗐!泡扎实了,变色(shai)了!”

 

 

 

泡澡,讲究的是白花花地进去,红彤彤地出来。把肌肤的每一个洞孔泡舒展了,在接下来的搓澡中,代谢物才能脱落得更从容。

 

泡美了,老爷子们就开始侃,逮谁侃谁。

 

“有美帝国主义,就有发动战争的土壤。”

 

“整个中东国家,都信奉古兰经,但天天叽霸打,他打你,你打他。屁大地儿也得打。”

 

“我都用谷歌,我坚决抵制百度。”

 

“你没有信仰不对,你不信基督,你可以信伊斯兰,总之得信一个。你什么都不信,你的灵魂是空的。幸好你没犯错。”

 

……

 

 

 

澡友二人在聊自己动过的手术。

 

侃到“失去理智”了,就遁入所谓的“神侃”阶段,一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状态。

 

老白趁着经络疏通,一股烟直冲脑门之际,字正腔圆地唱出:“玛利亚……”澡堂子的拢音效果让现场变成剧场,歌声在粘热的墙壁之间反复回荡,直至渗入大脑皮层,给你会心一击。

事后我才知道他是基督徒,澡堂是他日常练歌和表达对耶稣爱意的地方。

 

 

澡堂歌手老白

 

在一个无声的停顿之间,有人撩泼起水花,呼弄这边正在吊嗓儿的老白。扑腾起的池水溅得墙上地上到处都是。

一时间,池子里就像春天花丛里的蜜蜂一样闹哄哄的乱。

老白转过身子来,端起指头说:“就知道是你小子。”

 

 

又泡过一轮之后,我回在吸烟室的长椅上瘫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下垂的裸体聚在一起吐云吐雾。那并不是淫秽的想象,而是人类文明最初的起点。

每一个裸体,看起来是那么平等。

 

一个南城口音的老爷子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北京人。我说我就一外地逼,他嘎嘎一乐,说:“您真逗,您准是北京人”。

 

 

 

泡完澡之后的贤者时间。

 

旁边的赵爷一手夹着半截香烟,一手提着珠串,有点谁都别废话,本来无一物的意思。

 

一阵嗞嗞声从他的小腹升起,我好奇问到:“赵爷,您这藏的蟋蟀啊?”他鄙夷了我一眼:“大冬天的哪来的蟋蟀?”

 

看他来回捯饬着手中的空烟盒,我识相地递给他一根。良久,他又指了指浴巾下方说:“是管——子。”

 

 

吸烟室

 

02

人又不是车,怎能跟车一样洗澡

 

 

当我还在思考插着导尿管子来泡澡的可能性时,马大爷捧着自己的大茶缸子也来了。作为这里的第一批种子用户,进来的每一个人他都会打招呼。

“诶,来了?好多日子没见了。”

“哟,来啦?你今儿不是休息日怎么来啦。”

 

碰见赵爷,则问:“我以为你搬家呢?还没给房啊?没占你地吧?”

 

 

休息室里,侃大山和娱乐活动并行不悖

 

马大爷长得像《人民的民义》里的高育良,不过老爷子并不知道高育良,只晓得老东家“宝泉堂”被推土机给推了。

 

1960年代,彼时的他在北京的服务学校(似于现在的职校)学理发。之后,便去了当时东城赫赫有名的澡堂子“宝泉堂”当搓澡工,一干就是40年。

 

 

搓澡床

 

“以前流行过机器洗澡(搓澡椅),一排人靠墙坐着,按钮一按,哐哐哐,那机器手上面绑着毛巾就开始给你搓澡,里头是丝瓜囊子。”

 

但人又不是车,怎能跟车一样洗澡。他觉得,搓澡终究还是人的活儿。

 

 

 

澡工阿良的手,似乎有种把人搓到短路的力气。边搓还边说:“你这么高的,要搓得多给五块钱你知道吗?”

 

不搓出泥丸子,不算进过澡堂子。一天下来,池子底部会堆满泥垢。泥沙俱下,是澡堂子生命力的所在。

“多的时候,有这么高。”马大爷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撑开了一掌的高度,比划示意着。

 

 

搓澡

 

后来道路扩建,“宝泉堂”没了,洗澡的地方也没了。一堆碎砖烂瓦,再凭空蹦出来一座摩天楼。

 

再后来,有人介绍他来双兴堂,他便开始了长时间的“逐水而居”。很多爷年纪大了,手脚不便,马大爷就照着老手艺,坐在“河边”,帮他们洗头,搓背。

 

 

 

“河边”指的是池子边上。马大爷说:“你看,人一个个地坐在池子边上,不就是河边吗。”

 

来澡堂报到的第五天,我认识了张爷。

 

这位60多岁的老炮儿是个风雅放浪的法文教授,头戴式耳机上,贴着 Pink Floyd 专辑的贴纸,耳机里放纵着这么多年来仍然钟爱的《Dark Side of the Moon》。

 

张教授自称“一辈子都是安东尼奥尼的粉丝”,建议我上Bilibili搜《愚公移山》。“伊文斯的纪录片,安东尼奥尼的仰望者。”他还建议我用暴风软件“给它改成3D效果”。

 

 

棋摊子

 

他偶尔会来,但永远处在“刚走”的状态。我又泡了三天,都没能等来和他咂摸music的机会。

 

后来在马大爷口中得知,早年间,张教授在南三环的房子有了浴缸和浴霸,但他偶尔会来这里“找生活”。

“不玩鸣虫,不爱扎堆儿,跟街坊邻里形同陌路,那还叫老北京么?”

 

 

 

棋摊子的背后一般分成两大阵营,观棋的在后头指手画脚,群策群力,七嘴八舌的连老白的歌声都能盖过。

 

03

由“父亲们的裸体”守卫的童年

 

 

对于很多老北京来说,“洗澡”的概念第一次无意识的植入,绝大部分源自于儿时父亲带着上的澡堂子。

 

“我还是娃娃的时候就在这洗过,我父亲抱着我洗的。”68岁的刘大爷说,“等父亲老了以后,就轮到我带着他来洗。”

 

 

 

墙上贴着一幅鲜亮的《洗澡》电影海报,篇幅之巨一直蔓延至天花板。里面讲的也是父子与澡堂的故事。

 

在带着点儿雾气的记忆里,男人们裸露着身体,倾谈着工友的蠢事,孩童被包围其中,在声响浑浊的空间里自恃着某种变相的安全感。

唯一让他惧怕的,是那池四十摄氏度的热水。

 

 

 

澡友老六领着父亲来洗澡,年纪大了不便泡澡,老爷子就躺在池塘边,老六给他盖上毛巾,时不时往上面浇点水。

 

他在这里学过憋气游泳,也当过澡堂歌手。父亲则在一旁,斗蛐蛐或者下棋时和人斗气。

 

说到这他又嘬了一口烟,“最后一次带我父亲来,是他88岁的时候。那天我抬着他泡的,怕他滑下去。泡了十来分钟,他就要起来了,说吃不消了。”

 

后来,刘大爷和爱人搬进了一幢36层高的楼,小区由不锈钢栅栏和警卫24小时守卫着。

“36层,我在家都能望见这‘双兴堂’三个字。”

 

 

踏入21世纪,双兴堂曾经响应“科学”与“效率”,把供人赤身裸体地躺着吹牛的长椅、躺箱撤销掉,改造成“脱了洗,洗了走”的那种普通洗浴中心。有好一阵子,老刘都没再来。

 

 

 

1998年,在双兴堂被改成普通大众浴池之前,电影《洗澡》曾在这里取景。

 

当四车道开始变成六车道的时候,原本那批为数一百多的老北京澡堂子,拆的拆,改的改。而双兴堂的布局和主人,也在似水流年中又一次起了变化。

 

2004年,从哈尔滨来的熊志忠把日益冷清的双兴堂盘了下来。

彼时的双兴堂已被“改良”得面目全非。熊志忠和时年20的儿子熊钢健,俩人把《洗澡》看了好几遍,又找来一些图片资料,请工匠把澡堂的老物件一件件重新仿造。一些细节琢磨不清,又请来几个仍健在的老主顾忆述,只求“恢复一点是一点”。

 

 

 

经过两三年的修复,双兴堂基本还原了上个世纪的布局和制式。

 

“尽力了,最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循着熊钢健的指向望去,两个大池子、一排长椅、24个躺箱以及中式天窗的格局,和《洗澡》里的一样。

 

不为伊人改的20块澡票和15元的搓澡价,也宣告了它正式脱离了市场化的大部队。

 

 

 

澡堂子提供拔罐、修脚、搓澡等额外服务,但单价都不超过20元。

 

“创造不了什么GDP吧?”

我和熊钢健一人躺在一只躺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试图找出父子俩这种“不合时宜”的根由。

 

“让老爷老太去洗浴中心洗澡,倒不至于让他们的钱包抠出个窟窿。只是在那里,他们不自在,因为没有人会带着半导体和象棋去洗浴中心。”

 

 

搓澡按摩服务

 

作为在东北澡堂子氤氲的雾气之下长大的人,父子二人对这池热水有着相似的执念。

 

“像我东北人,我在这里,就想吃酸菜馅饺子。他们也一样,他们想找回小时候的感觉。”

 

 

 

双兴堂24小时不打烊,20块门票可以在这里睡一宿。在无数个夜晚,这里的躺箱接纳过许多个无归处的灵魂。

 

2012年,澡堂子传出拆迁消息。再过一天,报道也出来了。

 

“如果这里拆了,我会找块地重新开业。”他对当时的媒体记者说。

 

 

 

熊钢健指着远处的两幢楼房说:“以前住平房的澡友都搬到那了。”

 

回去以后,熊钢健一边把澡堂内一景一物的横竖高宽都量了一遍,为他日原样打造作准备。一边东奔西跑,忙着申遗。当时他以为,“申遗成功就能保留下来”。

 

但现实的引力毕竟沉重,申请材料递了之后,就如沉入了大海一般,再无音信。

 

 

 

90年代末,双兴堂的二层景观。

 

 

 

2018年1月,熊钢健和澡堂周围的废墟合照。

 

“这个地方呐,你说它不起眼,《时尚先生》在这里拍过照,《洗澡》也在这取的景。但你要说它了不起吧,除了几张海报之外,什么也没变。依旧是一群老大爷天天来这泡澡。”

 

“没人啦,都死啦。”一位爷接过熊钢健的话,说完自己也嘎嘎乐了起来。

 

 

 

左侧的墙上,印着许多来过的名人合照。其中包括来拍杂志封面的张震和刘烨。

 

04

“双兴堂”三个字,映着对面的拆迁办

 

 

马大爷重新裹上及膝的黑色棉大衣。跟里面的人一一道别。

 

 

马大爷拄着拐杖准备离开

 

当初跟他一块泡澡的澡友,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有好几个已经离别人间。

 

“以前每天都来的,现在两三个月不来了,心里还没点数吗?”

 

末了嘱咐朱大爷:“走了,酒要少喝,饭要多吃。”随即向门外踱去。朱大爷也亲切地应答:“一路走好啊。”

 

 

 

“双兴堂”

 

我离开的时候天已黑透,红色霓虹灯勾勒出的“双兴堂”三个大字,映着对面的拆迁办。

 

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几条中华田园犬从瓦砾堆中窜出,让人勾不起一丁点关于盛世的想象。

遥遥望去,双兴堂似一尊封死的塑像,直直立于这片清拆过后的废墟当中,奇异得仿佛来自一次偶然的空间折叠。

 

 

总有一天,它会被一片无差别的水泥森林取替,但至少我能和人吹牛:“想当年在北京最后一座澡堂子,老子没日没夜地泡了五天,从那个插着尿管的、潮湿的、性感的,热闹又孤独的池塘里,我看见过它的幸存。”

 

也会记住有一帮老炮儿,拄着拐杖、坐着轮椅而来,像鲶鱼一样滑进没胸的池水里,兴奋地讨论着叙利亚战争,以及谁谁谁又死了。

 

参考资料

《洗澡》豆瓣影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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