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8年解放军,半生追寻“731真相”——这个日本女人,用行动“逼迫”安倍道歉

◎作者 | 杨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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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岁的山边悠喜子又来了。在过去近一个世纪里,她已经来了中国上百次。

这次来中国前,山边在家门口贴了张写有“9·18快到了,不要忘记”的标语。很多她的日本同胞看了不明白,甚至问“9.18卖菜吗,卖点心吗?”

9月12日下午,长春龙嘉国际机场。厚实的云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大厅里的白炽灯光映在玻璃幕墙上。飞机落地约一个小时后,一辆轮椅被缓缓推出。

暗红色皮鞋、米色长裤,黑衬衫上别着一枚金色的纪念章——其不对称的红色四角星图案上方,刻着“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字样;一头银发齐齐地垂在耳边,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在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山边悠喜子显得有些疲惫。早上5点半,她就从位于郊区的公寓出发,赶往八王子市的巴士站,再乘坐大巴前往东京成田机场。

看到出口处等待的工作人员,连续奔波近12个小时的山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每次到东北,山边打心眼里高兴,“对我来说,回长春,是回老家。”可是到了宾馆,又总觉得有些“撒比西得死内(寂寞)。”她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偶尔夹杂着日语单词和口音。

9月12日下午,日本口述历史演讲团抵达长春,这一行老人的平均年龄为83岁,中间坐轮椅者为山边悠喜子。(杨溪 摄)

01

“我们为什么要去中国打仗”

12岁那年,山边第一次来到中国,“当时什么也不懂”。

她出生在日本东京幡谷的一户普通人家——父亲是日本邮政省(战前的递信省)的一名技术人员,母亲是位家庭妇女。

1931年,山边两岁多的时候,九一八事变爆发了。仅几个月后,东北全境沦陷。据日方档案,日军在105天内鲸吞整个东北,死伤仅1200余人。此后,日本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将“国都”定在长春。有长春的老人回忆,小时候看到关外的来信,信笺上写着“中华民国”的字样,总觉得困惑,“为什么我们是满洲国,他们是中华民国”。

九一八事变旧照。(网络图)

6年后的“七七事变”爆发时,山边上了小学,学校里整天讲“侵略的意义”。

有一次,校长对学生们说:“我们要去中国打仗,中国人太坏,反抗我们日本人。”“中国人有来日本打仗吗?”下面有学生问。

校长摇摇头。“那我们为什么要去中国打仗?”学生又问。“我不知道,上级领导说的。”

1940年年初,山边的父亲被委派到中国东北,任本溪煤铁株式会社副参事。一家人分居两地的状态持续了一年多,转年3月,几个孩子随母亲来中国看望父亲。

当时的本溪,由于煤铁工业发展迅猛,战略地位尤显重要。1941年开始,构筑于本溪市区的关东军城防要塞阵地众多,火力覆盖了市区100多平方公里。

原本,父亲希望山边留在日本继续上学,但山边不想一个人被丢在东京,执意跟着去。

到本溪后,山边入读了当地一所新成立的日本女子学校。这是“满洲制铁公司”的附属学校,但当时教学楼还没有建好,“就是一个小山坡上插着一面日本国旗”。开学后,学生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建学校,每天上学“抬木头、担石头”。随后她们又有了新的任务——军事训练,“练习一个用木头做的投掷武器。”

在满铁附属地内,日本人聚集,商店、工厂、医院、学校、银行和水电煤气等等市政设施均是他们经营的。(网络图)

除校长和教导主任外,学校里没有持正式执照的老师,每天上课学的都是“天皇如何如何”,“天皇是神,违背天皇的命令就没命”。唯一学到的知识有关战地救护——为了战争需要,学校开设了有关医疗的课程,还颁发了资格证书。

学业几近荒废,她有了更多的时间了解东北。

每到放假,她就跟着父亲到本溪周围玩。当时仅本溪就有6个煤矿场地,在那里,山边亲眼见到了中国底层工人的生活,“他们不穿衣服,一天三班,从早到晚地干活儿。”

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本溪地区常发生中国工人暴动,“几乎一个月发生一次”。山边记得,每次暴动后,日本警察马上把工人们扣起来,“因为煤矿工厂与日本政府关系密切”。

1942年4月26日,本溪一处煤矿发生了瓦斯大爆炸。那天下午天还亮着,突然间,“嘣”的一声撕破了这个钢铁小城。起初,人们以为是美军来轰炸了,可是到外面一看似乎又不像。过了很久,才传来煤矿爆炸的消息。

山边瞒着父亲偷偷跑到事发地附近,在一个宽敞开阔的地方,她看到“人、东西、煤矿一起被炸出来”,还有许多矿工的遗属,拉着自己的爱人流泪。

这是山边到中国后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人最重要,这是出生开始父亲母亲给我们讲的一个真理。为什么侵略起中国来了,和煤矿比,人那么便宜啊。真是怪事。”

《日本侵华时期辽宁万人坑调查》的作者、辽宁省委党校教授李秉刚,曾在文章中记述了这段历史:管事的日本人判断井下可能发生了火灾,就封住井口,使大批矿工闷死在井下。第二天把运上来的矿工尸体堆在井口,在仕人沟坑口的山坡上挖了一个长宽各80米、占地面积6400平方米的大坑,大坑四周用石头砌了个大圈,把完整的尸体装进薄皮棺材,垛在坑的四周,共垛了五层,将那些被爆炸烧焦的碎尸填到中间,填满后,用土埋起来。

数千名中国矿工在这次矿难中遇难。

本溪湖煤矿井下瓦斯煤尘大爆炸,至少造成了1800多名中国矿工死于非命。(网络图)

02

“战败者”和“小偷”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从这一天起,日本人——伪满洲国曾经的统治者——一下子成了战败者和“小偷”。

山边记得,战败前夕,在本溪的日本小学校里,年轻男教师都被征兵上了前线,为了弥补教师的不足,需要培训部分学生充任教师。山边报名参加了伪安东市(今丹东市)教务部主办的教员短期培训学习。3个月后,她成了一所小学的教员。

这段经历让她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好笑:自己的学业尚且一片空白,能给学生讲些什么?无奈之下,她索性找来一本童话故事当教材。可没过多久,童话故事也不用讲了——军队命令她们带领学生在路上挖土沟,“对付苏联的坦克”。

1945年2月的雅尔塔会议上,在没有中国代表参加的情况下,美、英、苏三国进行了一场秘密交易,把历史上沙俄和日本在东北享有的一切特权再交给苏联。

有一天,学校突然通知:今天不用挖土了。随后,老师们被要求到教研室集合。

广播里传来天皇的声音:“忍耐,再忍耐……”山边不明所以,一位军人走过来,“你还不明白?败仗了!”听到败仗的消息,山边第一反应是“天皇是不是要切腹了?”

沦为战败者,山边一家的日子不好过了。

战争期间,在华日本人的生活必需品由日本国家统一配给;日本战败后,这些政策全部中断,日本军队仓库和配给所里的粮食也被抢夺一空,日本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战败后的第二天,银行就关门了,日本居住民手里的钱也没有用了,只能以物易物,用军服、军靴、帽子等换粮食吃。对于自幼受到军国主义教育的日本人来说,这些由天皇赐予日本军人的物品在露天陈放着,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一次,山边弟弟养的两只鸡被一个中国男孩抱走了。弟弟急得直喊:“小偷,那是我的鸡!还给我!”“这是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喂中国的粮食长大的,是我们中国的鸡。你们日本人才是小偷!”男孩答道。

在日本天皇宣读投降书的一个星期前,苏联红军对日宣战。而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军官们在1945年4月开始,就将其家属大部分送回国,六七月份经由朝鲜陆续回国。

山边的母亲认为,她们一家人应该也很快就要回到日本了。

1945年9月9日,日本宣布战败后,中国战区受降仪式在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举行。(网络图)

03

“一旦放下武器,

日本人就跟中国人友好起来”

1953年4月的一天,一艘轮船从上海出发,驶向日本舞鹤港。船上载着一百多名日本人,他们穿着解放军军装。山边悠喜子也在其中。

此时距离日本侵华战争结束已经近8年。

战争结束后,山边一家没有如愿等来回国的机会,等来的却是“逐客令”——日本军队称,“日本国家现在非常危险,没有力量。你们留在哪个国家都可以,中国、苏联,随便。”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日本侨民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回国的机会。

日子愈发艰难起来。一天,山边在街区的公告栏上看到东北民主联军的征召通告,称其后方医院招收具有医疗知识的人员。她想到自己在学校学过些医疗救助的知识,萌生了报名参军的想法。

这个想法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我们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过,你还要离开我们?”

“天天待在家里也吃不上饭,又没有工作,能活下去吗?”山边最终说服了父亲。他答应让山边去那边看看怎么样,实在不行再回来。

1945年12月,16岁的山边加入了东北民主联军,成了随军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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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18期

封面故事

  • 山边悠喜子:有人问我还是不是日本人,做了些什么?

  • 归国的解放军日本老兵:我们不是赤色分子,只是用一生追求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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