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繁體字開關【點擊進入臺灣繁體】

《纽约客》记者亲历“中国特色”的欧洲十日游

 

 

 

智谷君语

本文作者欧逸文是著名的《纽约客》驻北京记者,他跟随中国旅游团进行了一次富有“中国特色”的欧洲十日游,视角独特,信息量丰富。虽为旧文,但春节期间读来恍若就在眼前。

◎文丨欧逸文(《纽约客》驻北京记者)

◎译丨译言文化


几千年来,中国的老百姓一直被劝诫不要远离“中央之国”去海外冒险,而在最近的新年假期来临之前,当地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全是出国游的广告,看起来好像每个中国人都有出国旅行的打算。于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决定加入他们的行列出国旅游一把。

 

根据中国旅游行业对公众海外旅行目的地选择的调查结果显示,欧洲是首选去处。中国的旅行社通常是按照客户的喜好而非西方的传统概念来安排欧洲游(注:grand tour,指从前英国贵族子女的遍游欧洲大陆的教育旅行,本文泛指“欧洲游”)的具体路线,这种策略同时也是他们的竞争手段之一。我在网上简单地浏览了几则出国旅行的广告:“大广场,大风车,大峡谷”(注:为一个叫中英旅行社的广告)是一条四日巴士游的路线,主要是观赏荷兰和卢森堡的风光秀丽的乡村景象;“追今抚昔,东欧之旅”则是以冷战作为卖点,不过二月份去东欧,我看还是算了吧。

 

最终,我选择了“经典欧洲行”,这是一条颇受欢迎的巴士旅行路线,十天之内将穿越五个国家。需要预付款。机票、食宿、保险和其他费用总和约为2200美元(合人民币14500元)。此外,为了防止有人在旅途中脱团,旅行团里的每个中国人还需要再缴纳7600美元的押金(这比中国普通工人两年的薪水还多)。我是第三十八个报名的,也是团队里的最后一名成员。出发时间预定为我报名后第二天的清晨。

 

我按照预定时间赶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的25号门,一位四十多岁的瘦高男子已在那等着我们,他穿着灰色斜纹软尼外套,戴方框眼镜,梳着蓬松的分头,他自我介绍叫李兴顺,是我们的导游。为了把我们这些团员与其他人区分开来,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块淡黄色的领章,上面印着一条鼻吐云雾足踏登山靴的卡通龙像,下面还刻着一句铭词:龙腾万里。

 

我们被安顿到国航直飞法兰克福航班的经济舱里。坐定之后,我随手打开一本名为“团体出境旅行须知”的中文小册子,这是旅行团强烈建议团员们仔细阅读的指南。这本手册值得玩味之处在于会让人想起以往出国旅行的那些不快而意外的经历:“切勿随身携带仿冒的欧洲商品,海关检查员会予以没收,并对你进行处罚;”此外,它还着重提及了如何保证欧洲之行的安全性:“看到吉普赛人在路边乞讨时,千万不要给他们钱。如果他们围拢过来要求你出示钱包时,马上大声呼唤导游;“手册要求旅行者尽量避免和陌生人交谈:“当有人要求你帮他拍照时,你需要提高警惕,因为这是窃贼行窃的黄金机会。”我以前曾在欧洲待过几年,但这本手册却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欧洲,不过,此行有三十多名团队成员再加上一名导游做伴,我想自己也没什么好不安的。手册最后以一句论语式的建议将我们这趟欧洲之旅概括为一次品质考验,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们在浓雾中降落到法兰克福机场,下飞机之后,全团人在机场进行了首次集合。团队成员年龄层次各异,年龄最小的是六岁的吕克仪(音译),他70岁的外公刘功盛(音译)年纪最大,刘功盛是一位已经退休的采矿工程师,陪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刘的妻子黄雪晴(音译),她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差不多团里的所有人都是来自于总人数约为1.5亿到2亿人的中国中产阶层,其具体的职业分布为:一位高中理科老师,一位室内设计师,一位房地产商,一位电视台布景师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我的这些同伴都是对农村没有任何概念的城里人,以致于第二天在法国一处牧场看到一匹吃草的马他们都觉得很稀罕,纷纷拿出照相机拍照。实际上,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才刚刚起步。除了极少数例外,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到亚洲以外的地区旅行。

 

因为我是团队中唯一的非中国人士,因此李导游着重介绍了我,每个人都向我致以了热烈欢迎。今年刚满十岁的刘一峰剃着个西瓜头,穿着一件点缀着白色五角星的黑色运动衫,他微笑着问我:“是不是所有外国人都长着你那么大的鼻子啊?”我们登上了一辆金色的长途汽车,就此启程。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一个看起来挺壮的18岁小伙坐到了我身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大汗衫,戴着细框眼镜,一头黑发,留着长长的刘海,上唇刚刚冒出点胡子茬。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许诺,这个名字在中文里有“承诺(promise)”的意思,于是他就把Promise当成了自己的英文名。

 

许诺是上海师范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大一新生,在学校里住四人一间的宿舍。和他同行的父母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当我问他为什么一家人放假不去走亲访友,非要选择出远门旅行时,许诺告诉我说:“走亲戚是传统习俗,但现在中国人变得越来越富裕了,再说,其他时间大家又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旅游。”虽然我们是用中文交谈的,但每次小伙子表示惊讶时,嘴里都会冒出一句“Oh,my Lady Gaga!” ,这种时髦的英文表达方式是他在学校里刚学会的。

 

李导游站在大巴车的前排,面朝我们,手里还拿着一个麦克风,以后在我们白天大部分的清醒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对于中国游客而言,导游的作用非常重要,他们集翻译、插科打诨和团队指挥多重角色于一身。在周围人看来,李导游绝对是个遇事淡定行事老练的人。李导游经常用第三人称的“李导”来指代自己,效率高是他引以为傲的一大职业素养。

 

“大家对下表,”他说,“现在是晚上7点16分。”对完表后他恳请我们每次出发前最好提前五分钟。“大老远的飞到这里,多不容易啊,”他说,“大家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李导的计划是这样的:由于在车上待的时间比较长,他会趁这段时间给我们讲讲欧洲的风土人情,以免在观景时浪费太多时间而耽误了拍照。他还告诉我们,法国科学家通过研究得出如下结论:导游讲解的最佳时长为七十五分钟。“在知道这个科学结论以前,最长的一次我曾在大巴车上接连讲了四个小时,”他补充说。

李导建议我们在上床睡觉前先用热水泡泡脚,以尽快把时差倒过来,要多吃水果,这样有助于克服欧式饮食中面包和奶酪带来的不适感。现在是中国的新年假期,这里还会有很多其他的中国游客,大家要小心些,不要在停车点上错了车。他又向我们介绍了司机彼得·彼查(Petr Pícha),彼查是个冷漠的捷克人,之前当过卡车司机和曲棍球运动员。听到导游在介绍自己,他从驾驶位上向我们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之前我给日本团开了六七年的车,”后来他告诉我说,“现在来的都是中国人。”)关于日程安排,李导又讲了一些其他注意事项:“在中国,我们都把巴士司机当成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超人,随叫随到。但这里是欧洲,除非遇上恶劣天气或交通问题,否则只允许司机开十二小时!”

 

他解释说,每位司机都有一张卡,必须把它插在仪表板的插槽中。如果司机开车时间过久,就可能会受到处罚。李导说:“我们可能会觉得,你只要做一张假卡或改一下记录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如果你被抓住,最低罚款是8800欧元,而且他们会没收你的驾照!在欧洲就是这样。从表面上看,好像靠的是每个人自觉,其实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着严格的法律。”

 

我们就快到达酒店(位于卢森堡的一家贝斯特韦斯特旅馆)时,李导先向我们介绍了一下今后的早餐。一顿典型的中式早餐包括一大碗米粥,一份油条,或许还有一屉猪肉包子。然而他委婉地告诫我们:“在欧洲的整个行程中,我们的早餐基本就是面包、冷火腿、牛奶和咖啡。”这让旅行车里出现了片刻沉默。

 

我们根本没见到卢森堡在白天是什么样。天刚亮我们就离开酒店,很快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李导要我们确认一下,千万别落下什么东西。以前他的一些年纪较大的游客,有把现金藏在厕所水箱或通风口里的习惯。

 

他说:“最夸张的一次,我有一位游客把钱给缝进窗帘下摆里了。”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是德国小城特里尔市。虽然对于初次到欧洲的大多数游客来说,特里尔并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但自从几十年前中国共产党代表团来此参观之后,这里便是中国游客常来的一处地方了。这是因为他们想看看卡尔·马克思的出生地。我手里那份由一名退休外交官写的中文导游手册中说,这里曾被描述为中国人民的麦加圣地。

页码: 1 2 3 4 5 下一页

发表评论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