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布暴跌,普京的好日子到头了吗 | 智谷趋势

智谷趋势研究中心 | 施济津 高天羽

昨天(15日),俄罗斯卢布兑美元汇率出现大幅下跌,首次跌破1美元兑换60卢布大关,单日跌幅一度达15%,创下了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俄罗斯经济即将面临严重衰退。

1为何说俄罗斯经济行将崩溃?

货币贬值是外界看空一个国家经济的主要特征之一。

一个国家经济表现好的时候,国外的资本就愿意到这个国家寻求投资机会,愿意将自己手头的货币换成该国货币,该国货币就会变得抢手,表现为货币升值。与之相反,当一个国家经济表现糟糕时,国外的资本就会从该国撤出,导致货币贬值。因此,货币大幅贬值是外国投资者对一个国家经济形势感到悲观的主要表征。

今年以来,俄罗斯卢布已经贬值了49%,是全球表现最差的货币,卢布贬值的幅度甚至超过战乱中的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纳。

为什么全球投资者都在看空俄罗斯经济?主要有三方面原因。

其一,俄罗斯经济对石油、天然气出口的依赖程度过高。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工业体系基本瓦解,目前除军工工业以外,几乎完全靠能源工业支撑,其经济结构已近似于中东的纯石油国家,因此俄罗斯经济受油气市场波动的影响很大。普京民望的高企,与本世纪初俄罗斯经济的高速增长有关,而高速增长的秘诀就是国际油气价格的上涨。近期,石油天然气价格大跌,已远远低于俄罗斯可以承受的程度,俄罗斯本身债台高筑,国际油气价格下降导致其政府收入明显缩水,使俄罗斯再度面临国家主权债务违约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资金从俄罗斯流出非常正常。

其二,俄罗斯的地缘政治环境发生明显变化。自今年的乌克兰危机尤其是年中的马航MH17事件之后,西方国家和俄罗斯的政治关系明显恶化,俄罗斯退出了G8(八国集团)机制,西方国家和俄罗斯陷入到近似于“新冷战”的状态。俄罗斯在国际社会受到广泛的孤立,这种孤立的程度自二战以来从未有过。除了中国,全球主要国家都不给俄罗斯好脸色看,即使是俄罗斯的传统盟友印度,在本月初接待普京访问时都没有采用国事访问的礼节,也没有举行欢迎晚宴,以免引起西方国家的不快。在此状态下,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不断加码,俄罗斯的外贸进而受到更大冲击,这也使俄罗斯经济面临更大的下行压力。

其三,俄罗斯近期的货币贬值是今年全球性的新兴市场货币贬值的一环,其背后有美国经济复苏和QE退出的因素。俄罗斯并不是近期唯一出现货币贬值的新兴市场国家,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土耳其、南非、委内瑞拉等新兴国家的货币都在贬值。这些国家货币贬值背后,是国际资本从这些国家的持续流出。美国经济的复苏使原来投向海外的资本逐渐回流;而QE(量化宽松)的退出使美元的发行量减少,同时推高了对美国国内的利率预期,进一步导致原本可能流向新兴市场的资金减少,加剧了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新兴国家的货币贬值压力。

2卢布持续贬值会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什么影响?

当一个国家货币贬值的时候,政府可以采取多种手段来干预币值。手段之一是在外汇市场上进行公开操作,通过卖出美元买入本国货币,就可以抬高本币的币值。今年以来,俄罗斯政府已经动用了800亿美元的外汇,以稳定卢布的币值,但仍然无济于事。800亿美元相当于俄罗斯外汇储备的六分之一,相当于中国1996年全年的所有外汇储备。

另一种手段则是加息。不同国家的利率水平不同,为了获取利差,货币会从利率低的国家流向利率高的国家,当一国货币贬值的时候,加息是“挽留”资金外流的重要手段。昨天(15日)卢布大幅度贬值后,俄罗斯央行突然宣布将基准利率从11.5%提升到17%,就是为了通过高利率吸引资金留在俄罗斯而不要外逃。

除了公开市场操作和加息,俄罗斯还不惜动用行政手段干预汇率。据CNN今天(16日)报道,莫斯科外汇交易中心今天宣布美元兑卢布报价超过64.45的成交全部作废,理由是超过了交易所设定的风险管理控制线。

为什么俄罗斯当局要使出“浑身解数”,来避免卢布贬值?卢布贬值将给俄罗斯经济带来哪些灾难性影响?

温和的货币贬值可能刺激本国商品的出口,但由于制造业占比很低,俄罗斯连这个好处也很难享受到。俄罗斯目前已经陷入低增长(甚至负增长)和高通胀伴生的“滞涨”怪圈,在这一情形下,货币贬值无疑将使俄罗斯经济雪上加霜。

首先,由于俄罗斯对国外商品的进口依赖程度较高,化妆品、汽车、药品和某些食品的价格已经出现明显上涨。使用国外原料加工的俄罗斯本土商品价格也会随之大幅上涨,在部分城市,囤货和抢购现象已经出现。

其次,拥有外汇贷款的俄罗斯债务人也将面临破产风险。卢布贬值意味着,这些贷款人要偿还同样的外汇债务需要花掉更多的卢布。不仅是私人部门,甚至俄罗斯公共部门也面临着主权债务再次违约的风险,俄罗斯极有可能爆发全局性的金融危机。

据俄罗斯央行预测,直到2017年俄罗斯的GDP才会恢复正增长,2015年经济将衰退4.5%到4.7%, 2016年还将继续衰退1%左右。

2013年,俄罗斯GDP为2.097万亿美元。2000年到2013年,俄罗斯经济年均增长5%,如果2014年2016年俄罗斯保持此前的平均增速,2016年俄罗斯GDP将达到2.42万亿美元。但根据俄罗斯央行的前述预测,2016年俄罗斯GDP预计仅为1.98万亿美元,也就是说本轮衰退将使俄罗斯GDP缩水4400亿美元,这差不多相当于2013年四川省的GDP。

3货币贬值可能导致哪些后果?

对比历史经验,今年俄罗斯卢布贬值的幅度已可视作主权债务危机或是金融危机爆发的前兆,紧随而来的将是债务违约和长时期的经济萎缩。经济衰退不仅将使民众的荷包缩水,还可能引起严重的政治和社会后果。

1998年卢布贬值,就曾导致俄罗斯的债务危机爆发。俄罗斯主权债务出现违约,银行系统陷入了瘫痪,政府总理基里延科上台五个月便被时任总统叶利钦解除了职位。其后,俄罗斯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更换了4位总理(包括代总理),这4任中的最后一任就是普京。换句话说,普京最终能够执掌俄罗斯成为政治强人,也与上一次俄罗斯金融危机的爆发不无关系。

2001年12月,阿根廷债务危机导致阿根廷比索大幅贬值,最高时达75%,国内通货膨胀迅速上扬,比索贬值后累积通胀率最高达80%,大批企业倒闭,失业率一度高达25%。经济危机酿成街头抗议和骚乱,最终时任总统德拉鲁阿被迫辞职。其后11天里阿根廷一共更换了5位总统,金融危机最后演变成了严重的国内政治危机。

4普京的好日子会到头吗?

俄罗斯经济已经这样了,已经连续统治俄罗斯长达十五年的普京,其权力是否会遭到挑战?大多数观察家都倾向于相信,普京的权力并不会因为经济危机受到影响。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经济危机导致的高失业和通货膨胀,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旧式的福利制度,也使得社会对于失业的忍耐程度相对较高。俄罗斯悠久的帝国传统,使得民众对于强势的威权领导人有着较高的接受能力,普京在乌克兰的强势举动虽然加剧了俄罗斯经济的恶化,却迎合了俄罗斯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因而普京的支持率仍然保持在相对高位。

据一些驻俄华人的叙述,本轮卢布贬值对当地物价的影响还并没有到民众不能忍受的程度。虽然一些商品的价格(如新鲜蔬菜和水果)出现飙涨,但作为基本生活必需品的土豆、面包等食物的价格,上涨的幅度还很有限。这使得大多数民众还不至于面临现实的饥饿威胁。

从民生上,俄罗斯还没有到全民反对普京的临界点。而在政治上,普京的政权也非常巩固。2000年普京上台以后,他采取强有力的手段镇压了因苏联解体获得巨大政经资源的寡头(包括前首富霍多尔科夫斯基),形成了一个新的寄生于普京政权的富豪集团,这些富豪大多在上一轮国际油气市场的牛市中获利丰厚,但在政治上他们几乎完全依附于普京,即使经济衰退让他们的利益受损,他们也不可能成为对普京有实质威胁的反对者。

在政治上,俄罗斯已经不存在成建制意义的反对派。普京和他的政治盟友完全掌握了政府和俄罗斯的立法机构,反对党的力量已越来越微弱。俄罗斯对言论自由施加严格限制,大众媒体上很难看到关于普京的批评意见,甚至于普京政权会直接暗杀对政府持批评意见的媒体从业者,这也一直是西方国家诟病俄罗斯人权的一方面事实。

5俄罗斯经济崩溃将给世界经济和政治格局带来哪些影响?

俄罗斯经济的持续衰退,将给世界经济和政治格局带来深远的影响。普京上台以来的俄罗斯“大国梦”将会破碎,俄罗斯在世界经济体系中可能重新陷于边缘化境地。

对于美国而言,俄罗斯的衰退是巨大的地缘政治利好。俄罗斯原本是具有重要地缘影响力的一支非西方的政治力量。这支力量的衰退,将增强美国的影响力和主导权。奥巴马政府和国会多数党共和党联合推动的以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TIPP(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协定)为基础的贸易自由化体系,有望在全球经济整合中扮演更强势的角色。

同时,俄罗斯和欧洲关系的持续恶化,也将使美欧关系得到巩固和强化。但从长远来看,当俄罗斯完全被全球体系边缘化之后,美国和欧洲少了一个共同的“敌人”,美欧内部的摩擦有可能重新增加,但这可能是几年后的事,在围绕乌克兰危机的国际政治对峙尚未结束的当下,美欧的战略接近态势不会改变。

对中国而言,俄罗斯经济衰退带来的影响则更为复杂。从经济上来看,中国将因俄罗斯经济衰退受到现实损失。中国和俄罗斯签订了长期的油气供应协议,这些协议的成交价不会比国际油气价格下降通道中的平均市场价格低,也就是说中俄油气交易未来一段时期在实质上是对俄罗斯的变相补贴;同时,中国还和俄罗斯进行了货币互换交易,在卢布贬值的条件下,中国也承受了明显的汇率损失;此外,国家开发银行等中资金融机构还为俄罗斯提供了大量的资金,这些资金也存在着违约的风险。

但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这种影响会复杂得多。

首先,俄罗斯会增强对中国的依赖,两国的战略接近态势将会持续。这种战略接近或许将推动两国在军事和其他技术上加强合作。

其次,金砖国家体系将面临重大冲击。俄罗斯、南非、巴西等国都在面临着严峻的经济冲击,原来的“金砖五国”的实力平衡将进一步被打破,到2016年前后,中国在金砖国家中的GDP总量占比可能达到60%,中国和其他金砖国家的关系可能发生新的变化。这种实力分化,将增加各国在宏观政策上的协调难度。其他金砖国家从内心里并不愿意将金砖机制的主导权彻底让渡给中国,但在实力上和中国的差距却可能持续加大,这可能使金砖国家内部的矛盾进一步积蓄。

第三,中国和西方的关系可能受到影响。今年以来中国的外交战略非常清晰,在乌克兰问题上的“选边站队”,中国坚定地站在了俄罗斯一边,但中国并不想同西方交恶。中国领导人和美国、欧洲领导人都保持着频繁的互动,并达成一系列的合作。中国对俄罗斯的暧昧态度虽然会招致西方一部分人的反感,但西方和中国在经贸等问题上的共同利益颇多,因而中国和美国以及其他西方国家不可能因为俄罗斯的问题撕破脸。

但与此同时,中国在新兴国家“一枝独秀”的态势将更为明显,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多边合作中也会更趋强势,并增强在上合组织和中亚地区的影响力。这将使得西方更多地将中国纳入到全球治理体系中来,原来许多美、欧、中、俄多边参与的国际治理进程,或更多地变成美、欧、中等主导,这客观上可能强化中国在国际社会上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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