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邓小平》是高层发出的改革信号吗 | 智谷趋势

8月22日是邓小平诞辰110周年,官媒已进入“邓小平纪念时间”。8月8日起,央视一套开始播出电视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电视剧时间跨度从1976年到1984年,首度呈现了当时任中共中央主席(1982年十二大后改称“总书记”)的华国锋、胡耀邦两人的艺术形象,被许多观察者视为打破以往部分敏感话语禁忌的重要作品,因而具有不同于一般主旋律电视剧的特殊政治意义。这部电视剧到底是“逢十”的纪念“大年”的规定动作,还是最高层全面深化改革的新信号?学者曹东勃对此有独到分析。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平台“木工坊”(微信号:meilongmujiang),作者授权智谷趋势转载。

文 | 曹东勃

8月8日晚8点,央视一套播出了为纪念邓小平诞辰110周年制作的主旋律大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不少媒体不吝美词,也有很多称赞这是“首次”把那段历史搬上荧屏。

不过,我认为上述评价恐怕有点高。

改革开放以来,触碰敏感年代、敏感事件的影视作品绝不在少数,且不说改革之初伤痕文学时期的《天云山传奇》、《人到中年》和90年代的《活着》、《霸王别姬》这些电影,就是从《渴望》到《金婚》这样的电视剧,也都多多少少在日常生活的不同侧面纪录了时代的变迁。

如果说直接以历史转折、包括历史转折的前史为主题的,国产公映的电影,无出其右者还是1991年丁荫楠导演、王铁成主演、广西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周恩来》。该片上映时票房据称两亿,观影人次超一亿(那时票价两块钱),即便考虑到组织摊派的因素,这个数字在当时仍然是惊人的。我朦胧地记得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被组织去电影院观看了这部影片。沉重的色调和历史,150分钟的超长时间,对于小学生来说确实吃不消。后来上大学后重新看了一遍,才品出味道来。

这是影片中周恩来抱病参加国庆二十五周年招待会的场景

这是影片中林彪在听取中美建交谈判汇报时的情景,林彪说:“周恩来同美国人打交道,是要吃亏的,是要栽跟头的。”

这是影片中周恩来参加贺龙追悼会时的场景

这是影片中周恩来在305医院病逝的情景

这部影片中王铁成塑造的周恩来经典形象,据称得到了周恩来遗孀、当时已快走到人生尽头的邓颖超的高度肯定。片中赤裸裸地描写了林彪事件前后的毛林斗争、毛周江围绕四届人大人事安排的博弈、“二月逆流”、陈毅被批斗、贺龙之死、八大军区司令对调,凡属文革中重大事件,基本都没有回避。当然,影片采取的解释路线也基本是我们熟知的官方口径,然而尺度之大,仍然是至今后无来者。

又过了20年,一部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II》才算勉强接近了电影《周恩来》的水准。这部号称国内“首部同时演绎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伟人后半生的电视连续剧”,时间跨度从1949毛泽东访苏到1984邓小平阅兵。其用力点集中在国防、外交,对炮击金门、两弹一星、中美建交、中日建交等事件相对描摹较细。对历史转折几乎一笔带过,就转入邓小平访美、访日,以及视察深圳特区的情节,给人的感觉比较仓促,打通前后两个三十年的痕迹过于明显,以至于前后两个三十年的分水岭变得很不明显。

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II》中邓小平和王震视察深圳的镜头

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II》中邓小平、余秋里等参加叶剑英八十寿诞宴会时,邓小平调侃独臂将军余秋里的镜头

值得一提的是唐国强作为近年来扮演毛泽东专业户的经验越发老道,在这部电视剧中将晚年毛泽东在外交领域的霸气、和尚打伞的痞气都展示得非常到位。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尼克松、基辛格等演员也十分配合,映衬出无产阶级伟大领袖令全世界无产阶级小伙伴们惊呆了的极其灵活的外交战略和大手一挥、“只谈哲学”的天马行空的气度。孙维民扮演的周恩来比真实的周恩来还要中规中矩,在表演上相形见拙。

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II》中毛泽东表态喜欢右派政府

这是毛主席在跟日本客人秀哲学,后来江主席也学会了这一招,在哈佛大学演讲时也引用了庄子这句“一尺之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来显摆“中国人很早就有了极限的概念”。

这张剧照和下面的真人照片是不是很接近了?

这部45集的电视剧的最后五集基本是卢奇饰演的邓小平的独角戏。可能是考虑到陈云在反对“洋跃进”和支持宝钢上马等历史事件中的地位毕竟不可抹煞,相应地有一些镜头。王震的戏份超多,杨尚昆则基本没有。在最后的建国35年典礼上,天安门城楼上的排位明显违反了历史事实,邓的左边站的是陈云和杨尚昆,右边站的貌似是万里。而在历史上邓小平的左边站的分别是胡和赵。由于卢奇在04年还拍过电影《邓小平》,后面虚虚实实地把电影里的镜头切进来,剧情又快速延伸到南巡、九七直到建国六十年庆典的真实镜头,可惜拍摄时间的原因,最后还有当时的九常委之一周永康的特写。

邓的右边是西哈努克

这种编年体式的书写,节奏太快,以至于即便聚焦于少数宏大历史事件,也不免把复杂的历史过程裁剪得太过合理化而显得过于单薄,更何况其间还略去了很多历史事实,对文革的缘起、发展,对前十七年的错误都没有交代。这些巨大遗憾使这部电视剧虽然有“首次”之名,却不及《周恩来》那样专注某个具体专题之深度。

那么,现在热播的这部《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如何呢?我以为,对权力斗争的写实力度,它不如电影《周恩来》,甚至也不如前两年的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II》有关1976到1984的部分,在情节上没有突破电影《邓小平》。另外这部剧本来是有唐国强和刘劲的戏份的,正式播出时却把晚年毛周的戏份都删得一干二净,一上来就用两分钟的旁白从周恩来逝世说到毛泽东逝世。

可是,至少“四五运动”的戏份保留下来应该是有利于全剧主题的吧?一开头老百姓呼吁邓小平出山的场景,如果真实,大概也更适合于放在四五运动那个背景下。

此外,还设计出两个虚拟人物老田和老夏。老夏被设置成曾任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还在中央政治研究室混过的人物,老田呢,是一个铁杆邓派。可是令人费解的镜头又出现了,在电视剧片花中,有老田向邓小平两次建言的场景,貌似两人非常亲近,老夏的口气还很自由派。似乎1976-1980年代初,还没有哪个姓田的中央委员与老邓保持如此关系吧?有人说田纪云,可是显然岁数和级别都不对。那么,如果老田是个被虚拟的人物,他暗指何人?有人说是邓力群。邓力群在历史决议之前的那些年的确没有后来那么左,可是似乎也说不出那样自由派的话来。还有那个老夏,片头居然有老夏同撒切尔夫人握手交换协议文本的镜头,难道用老田这个虚拟的铁杆邓派暗指赵紫阳?总之人物关系欲言又止。

解读这段当代中国改革的历史进程,一方面,需要制作方大胆地、诚恳地基于历史档案,真实地还原历史人物在特定历史情境中的行动。这些行动的动力毋庸讳言有权力斗争的因素,这是高大上的政治修辞遮蔽不了的,也是所谓将伟人生活化、性情化的表现手法替代不了的。另一方面,也需要制作方踏实地去观察政策变迁影响之下的市井百态,通过第一手的调查和访谈找寻第一手的资料,而不应满足于小岗村之类的模式化故事。在改革36年之后,改革的历史叙事和改革的对象目标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的当下,简单地高唱以往的改革颂歌,已很难激起人心的回响。仅凭这张怀旧的船票,还能否驾驭全面改革的新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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